“过去20多天内,肿瘤疫苗界发生了3件翻天覆地的事情。”在同写意近期的采访中,杜克大学医学中心免疫学系终身正教授、美国卫生部国家疫苗项目特聘专家、启辰生生物董事长何有文开门见山。
先是8月19日,默沙东与Moderna联合宣布,其个体化mRNA新抗原疗法intismeran autogene(V940/mRNA-4157)联合Keytruda(帕博利珠单抗),在III期INTerpath-001试验中达到主要终点。
同样是mRNA、同样做新抗原,两周后,另一家mRNA巨头BioNTech的个体化mRNA癌症疫苗autogene cevumeran,在结直肠癌术后辅助II期临床试验中失败。
第三件事则更容易被忽略:8月19日,美国FDA发布Potency Assessment of Active Immunotherapy Products Draft Guidance for Industry(主动免疫治疗产品效力评估行业指南草案),“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指南,专门针对个体化治疗。”
在何有文看来,这几件事叠加,传递出的核心启示是:个体化治疗将成为重大疾病治疗的核心方向。
“千人一方、万人一方的治疗模式难以应对癌症的高度异质性。癌症并非单一疾病,而是同一患者体内成千上万个疾病克隆的组合;因此,治疗必须一人一方,并随疾病演进实时调整。”
这位从事免疫学研究40年的科学家,亲历了肿瘤免疫治疗发展的全历程,结合他过往的经验,在与同写意的这次对话中,他从更宏观的视角审视治疗性肿瘤疫苗的适用前提、预防性肿瘤疫苗的战略价值,以及肿瘤治疗范式变革的未来方向。
在他看来,肿瘤疫苗的作用相当于汽车点火器:汽车启动前必须先点火,但仅点火不够,还需松闸、加油,缺一不可,“松闸对应抗PD-1疗法,即免疫检查点抑制剂;加油则对应细胞因子,如IL-12、IL-2、IL-15”。

程博士与何有文教授在BIOHK 2026
肿瘤疫苗的临床研究,是一部用失败写成的历史。三十多年前,全球学术界和产业界就开始押注这条赛道——用疫苗教会免疫系统识别并攻击肿瘤。2010年,Dendreon开发的Provenge(sipuleucel-T)经FDA批准上市,成为全球首个也是此后十余年间唯一一个获批的治疗性肿瘤疫苗。Provenge在III期试验中仅将晚期前列腺癌患者的中位生存期延长了4.1个月(25.8个月 vs 21.7个月),且制备流程极其复杂——高昂的成本和有限的疗效,Dendreon最终走向破产。此后,30多个肿瘤疫苗在III期临床中倒下,FDA的审批大门也再未对任何一款治疗性肿瘤疫苗打开过。直到2026年8月,希望重新浮现。mRNA肿瘤疫苗intismeran联合K药,用于完全切除的IIB-IV期黑色素瘤患者的辅助治疗,无复发生存期(RFS)和远处无转移生存期(DMFS)均取得统计学显著且具有临床意义的改善。何有文指出,尽管Moderna这次临床研究原始数据还没完全公布,但依然对此看好,因为它的疫苗这次真正是在科学上找对了方向:第一,它选对了疾病的stage。不光是肿瘤类型,更重要的是疾病阶段。intismeran选择在肿瘤负荷最低的时候介入——患者完成手术切除后、预防复发的阶段。此时免疫系统仍具备被充分调动的能力,残余的微小病灶也正是疫苗能够发挥作用的最佳窗口。“对于已经看得见的肿瘤,可以采用放疗、手术、精准放疗等物理手段控制,但真正担心的是看不见的肿瘤,影像学看不见,它会远处转移,像蒲公英一样到处播散。这个时候疫苗可以起作用,肿瘤疫苗一定要选对场景。”何有文具体阐述道。第二,联合PD-1进行联合治疗。何有文对此的比喻精准而直白:“肿瘤疫苗是汽车点火器,汽车还没走之前,先得点火,但仅点火不够,还必须‘松闸’——松掉PD-1对T细胞的刹车。”反观BioNTech的肠癌试验,恰恰在这一点上失足。BNT122-01试验设计的是autogene cevumeran作为单药治疗,不联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,在缺乏PD-1抑制剂“松闸”的情况下,疫苗激活的T细胞很快就会被肿瘤微环境压制。何有文直言,BioNTech错在单用疫苗,对疫苗的功能没有认识清楚,此次试验终止不过是确认了科学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成立。“一个失败、一个成功,说明我们要选对肿瘤、选对stage、选对联合的平台。mRNA作为技术手段前途无量,但用的方法一定要选对。这是经验也好,教训也罢。”何有文总结道。同时,放在Moderna的案例中,何有文认为,这也是独属于AI时代的胜利。Moderna的intismeran编码最多可达34个新抗原。“肿瘤有很多突变,我们现在用整个突变中间的一小块来做新抗原。没有AI,做不了这个事情,比如一个全外显子的测序,原来我们团队要花一个星期,现在10分钟就能搞定。差别非常大,肿瘤疫苗也只能是在今天这个时代才能产生。”不过,何有文也补充提醒道,“虽然intismeran根据算法装载了34个新抗原,但其中真正发挥作用的可能只有1—2个,而且究竟是哪一两个,目前连研发方也难以确定,这背后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。”在何有文提到的三件事中,第三件鲜少有人关注,但他强调“非常重要”,并称之为“一个划时代的指南”。FDA在2026年8月发布的这份草案,主要针对主动免疫治疗产品(Active Immunotherapy Products, ACTIMPs)的效力检测方法开发、验证与质量控制策略给出系统性推荐。
传统药物监管的逻辑建立在“效价”的概念上,诸如阿司匹林、K药等等各类药品,活性成分固定、生产工艺固定,每一批出厂前都要测效价,确保批次间质量一致。但个体化mRNA新抗原疫苗彻底颠覆了前述逻辑:每位患者的疫苗都根据其肿瘤独有的突变图谱单独设计,本质上每一支都是“独一份”——在精准治疗的时代,对个体化的治疗手段,如何去做效价评估?何有文指出,FDA这次发布的这份草案开了这个口子,指南中有两个关键点:第一,potency(效价)不再只靠最终产品测定,而是通过关键质量属性(Critical Quality Attribute, CQA)来评估——看整个生物信息学分析和生物制造流程是否合格、是否稳定可控,监管重心从“检验每一支疫苗”前移到“认证生产体系”,给个体化治疗带来了巨大的监管改进。第二,个体化产品不再局限于单一固定工厂生产。以前FDA的药物只能是在固定工厂生产出来,但个体化疫苗没办法,这个指南明确:You can have many locations now,这对个体化疫苗的商业化至关重要。何有文认为,个体化治疗将成为重大疾病治疗的核心方向。“我十几年前就在一线治疗癌症患者,一直在讲,咱们现在的治疗措施太落后了,我们是千人一方、万人一方,怎么可能?癌症这么复杂的疾病,必须得一人一方,而且不光是一人一方,还要实时调整。”在采访中,何有文举了一个典型而震撼的例子。以“癌王”脑胶质母细胞瘤为例,患者初诊时取瘤组织测序,复发后再取瘤组织测序,两次基因突变的重合度只有3%。“相当于复发以后完全变成另外一个疾病了。因为在治疗过程中,把那些敏感的克隆都杀掉了,剩下的是耐药的克隆,耐化疗药、耐放疗。”何有文强调癌症治疗的第二个重要概念是,只有免疫系统能够控制肿瘤,所有其他治疗手段,都必须围绕提升抗肿瘤免疫来服务。“这就跟兵马俑一样,3000个兵俑每个拿的武器都不一样。我们的T淋巴细胞就是这个概念,针对不同的突变。只有把免疫系统调动起来,才能够控制肿瘤。”从这个角度再去理解个性化肿瘤疫苗,逻辑更加清晰:它干的事,就是把患者肿瘤里那些独有的突变挑出来,做成免疫系统能认的靶子,让T细胞去认、去打。每个人的突变不一样,要认的靶子也不一样,所以必须一人一方。不过,个体化治疗在产业化阶段也带来更复杂的考量。当一个患者就是一个独立的生产批次,可及性和成本都将成为问题。如何破局?何有文提供了三条路径的考量。第一,从免疫激活角度绕过抗原特异部分。mRNA本身就是一个先天免疫激活剂,能造成I型干扰素通路激活,而I型干扰素(α、β)已被FDA批准用于治疗肿瘤,因此可以开发通用型药物。第二,尽管一人一方是将来的发展途径,但肿瘤相关抗原和新抗原中存在共享靶点,比如KRAS突变在很多肿瘤中都有,可以做成off-the-shelf(现货型)疫苗,即通用型疫苗。第三,在AI时代,AI驱动的全自动工厂将极大地降低成本、压缩时间。这正是FDA出指南的目的:将来有一台机器就在患者病床边上,可以实时制造个体化疫苗和药物。不是生产出来再运输,而是就地、实时、个体化。这将为医药革命时代带来巨大的想象空间,也为监管突破铺平道路。相比治疗性肿瘤疫苗,何有文更看好肿瘤预防性疫苗的发展前景,这也更符合大众通俗意义上理解的“疫苗”概念。美国著名医学科学家、Scripps Research Translational Institute创始人兼主任Eric Topol曾画过一张免疫治疗的金字塔图:最底层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,往上依次是溶瘤病毒、CAR-T等,而被置于金字塔最顶层的,叫interceptive vaccine——拦截性肿瘤疫苗,也就是预防癌症发生的疫苗。
何有文认同这个判断:“一方面,它的受众会广得多,不是得了癌症再治,而是预防癌症,从治疗前移的角度,早期预防是最适合的场景;另一方面,我们现在的技术已经到了这个阶段。”从近两年的临床进展来看,这个判断正在被验证。目前,预防性肿瘤疫苗最直接的切入人群,是那些有明确遗传风险、尚未发病的高危个体。以林奇综合征(Lynch syndrome)为例,这类患者携带MMR基因胚系突变,其修复功能受损,导致细胞内DNA错误累积,进而显著增加患癌风险,尤其罹患结直肠癌的风险高达70%至80%,且发病年龄明显提前,中位发病年龄在40岁中期。2026年1月,MD Anderson癌症中心在Nature Medicine发表了NOUS-209的Ib/II期临床结果。这是一款“现货型”免疫疫苗,靶向林奇综合征患者共有的移码突变新抗原。45例患者入组,所有参与者均产生了针对癌症靶点的T细胞免疫应答,且每年加强接种后免疫反应进一步增强。治疗一年后,研究人员观察到癌前病变数量减少,未出现新的晚期息肉。今年6月,Moderna也联合牛津大学宣布,针对林奇综合征的mRNA疫苗mRNA-4194在英国MHRA批准开展I/II期临床,通过编码LS早期癌变相关的特异性新抗原,通过mRNA技术激活免疫系统,训练T细胞识别并清除癌前细胞,从源头预防癌症发生。此外,除了针对林奇综合症,何有文透露,启辰生生物自主研发的靶向Survivin mRNA-DC路线治疗性癌症疫苗已启动II期临床试验,并同步在北戴河生命健康产业创新示范区维元医院获批临床应用,“Survivin是个非常好的肿瘤抗原,我们将来把这个适应症扩大到做预防性疫苗”。在何有文看来,预防性疫苗的第一步一定是从高危人群切入——林奇综合征对应的肠癌、BRCA突变对应的乳腺癌和卵巢癌、长期吸烟者对应的肺癌,这些人风险明确、收益比可算,临床评价的难度远比想象中低。不过,安全性始终是预防性疫苗绕不开的问题,对此,何有文的判断很明确:风险收益比是关键。“对于有很明确指征的,比如说肝硬化我们知道下一步就是肝癌,风险收益比得到明确的情况下,是可以用预防性肿瘤疫苗的,但完全健康的、肝功能完全正常的人去用肝癌的预防疫苗,就要慎重考虑了。整体来说,如果要把预防性肿瘤疫苗用于普罗大众,需要非常谨慎。”此外,从技术演进的角度,何有文指出,现在的mRNA-LNP技术还是第一代,长期安全数据还不完整。目前,包括他自己团队在内的多个机构,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几个方向。一是生物可降解LNP,二是highly targeted LNP,只递送到特异的细胞群体,比如某一亚类的树突状细胞。“这样递送的话,安全性就要高多了。第一,剂量会降低,不用那么大剂量全身给药;第二,靶向特异的细胞群体。”何有文预计,第二代、第三代递送技术很快会进入预防性疫苗的研发,“也可能在今年和明年”。注:中文原文完整转载自微信公众号「同写意」,未做任何修改,转载已获得同写意许可;中文原文版权归同写意所有。